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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故意杀人案件指定辩护实录

作者: 杜春林 日期:2019/12/12

十佳法律             案例名称:一起故意杀人案件指定辩护实录

援助案件             案      由:蒋某某故意杀人案

                           承办单位:福建天岩律师事务所

                           承办人员:杜春林 律师

 


  案情简介


    被告人蒋某某,女,出生地福建省某县,汉族,文盲,农民,住长汀县。因嫌涉故意杀人罪,2007年6月4日被刑拘,2007年6月12日被执行逮捕。


检查机关指控

    被告人蒋某某因近二年来与长汀县某镇的和尚陈某发生婚外关系后多次遭到其丈夫被害人郑某某的打骂,其向郑某某提出离婚后,又遭到郑某某和公公被害人郑XX(男,1933年3月5日出生,长汀县某镇人)的反对等原因,而心怀不满,便产生毒死郑某某和郑XX的歹念。2007年5月26日晚,被告人将家用于除草的塑料桶装草甘膦水剂倒出半玻璃茶杯兑进约一瓶半的高梁酒(商品白酒)中。次日中午吃饭时,被告人多次骗郑某某与郑XX喝。当日下午,郑XX即出现肚痛呕吐、郑某某出现头昏等症状。之后,郑XX经当地乡村医生治疗无效,于2007年6月2日下午死亡。经法医鉴定,考虑郑XX为食用含有草甘膦成分食物引起中毒死亡。另外,被告人蒋某某自家的一条公狗因吃了郑XX呕吐物后于2007年6月1日死亡。

    2007年6月3日下午,公安人员在长汀县某镇陈某老家将被告人蒋某某抓获。

    检察机关认为:

    被告人蒋某某与他人发生婚外关系产生家庭纠纷,因此产生杀人的故意,并实施了将草甘膦农药混入白酒,骗被害人喝下,致被害人一人中毒死亡,一人轻度中毒,其行为已经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承办过程和结果


    福建天岩律师事务所于2008年2月14日接受龙岩市法律援助中心的指派,并指定笔者为具体承办律师,作为被告人蒋某某涉嫌故意杀人罪一案的一审辩护人。

    笔者在接手案件后,研读了检察机关的起诉书。按照起诉书的指控,被告人的行为涉嫌故意杀人罪,且致被害人一人中毒死亡,一人轻度中毒的危害后果。由于一名被害人已经死亡,且从起诉书中也没有发现其他一些有利事实和情节,审判结果可能被判处死刑。笔者也感到单从起诉书来看,无从下手,没有什么辩护空间,辩护思路一时难以形成。

    笔者决定先到中级人民法院阅卷,复制了检察机关移送至法院的全部案卷材料。经过认真阅卷,笔者发现被告人投毒时间是5月27日即5月27日中午被害人喝下兑有草甘膦剂的白酒,死亡时间是2007年6月2日下午。前后共计8天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才死亡,让人对于死因不得不产生疑问。于是笔者考虑从被害人死因入手,认真探究被告人的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之后,笔者又几次驱车前往长汀县看守所会见被告人。在会见中,被告人传达的主要信息是:

    1、2005年被告人丈夫去外地打工有了外遇,被被告人发现后,被告人感觉家里那么穷丈夫还带妹子,双方关系开始恶化。后被告人认识了和尚,并与其有发生两性关系。由于双方经常吵闹打架,被告人提出离婚,但遭到被告人丈夫及其公公的反对。

    2、2006年,被告人宫外孕,丈夫拒不承认并拒不出钱为其治疗,后和尚出钱帮其治疗。医保报销1000余元,其丈夫还逼其交出医保钱还债。被告人说用来补身子,不交出。被告人越想越气,加之其丈夫及其公公又不同意离婚,还威胁要致被告人及其和尚于死地,遂产生投毒杀人的念头。

    3、被告人系文盲,并不知道除草剂毒性如何,也不清楚是否会毒死被害人。

    此外,辩护律师还了解到,被告人丈夫在案发后,多次致信公检法机关,要求对被告人“绳之以法,处以死刑,并立即执行,以快民心”。

    辩护律师理解作为被害人的心情,但决心履行职责,继续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找寻案件的真相,努力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经过查阅有关农药毒性等方面的资料以及继续分析案件证据材料,笔者又发现:

    1、按我国农药毒性分级标准,可分为剧毒、高毒、中等毒、低毒等种类,草甘膦属低毒除草剂,对人畜低毒,经口LD50值是较大。据此,被害人喝下兑有低毒的草甘膦属低毒除草剂的白酒是否会造成死亡的结果值得探讨。

    2、根据公安部《物证检验报告》,被害人郑XX的心血、肝组织以及静脉血均未检出草甘膦成份。

    3、被害人的颅脑、心脑均未详细解剖,不能排除酒后诱发心脏、脑疾而死亡的可能。

    4、证人即乡村医生钟某某在案发后应邀给被害人治病,其诊断为急性胃肠炎,并服用相关药品。乡村医生的误诊也可能与被害人死亡有关。


第一次开庭辩护词


    一、关于本案定性方面,辩护人对于起诉书指控被告人蒋某某的行为已经触犯我国《刑法》第232条之规定,构成故意杀人罪表示没有异议。

    二、关于本案事实方面,起诉书认定被告人蒋某某的投毒行为造成了被害人郑XX中毒死亡的危害结果,即认定被告人蒋某某的行为与被害人郑XX的死亡之间存在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证据不足,不能成立。

    (一)起诉书的认定主要是依据《尸检鉴定书》,而该《尸检鉴定书》采用的都是推断的方式,没有确切的依据。因而得出的结论是不客观的。而龙岩市人民检察院的《文证审查意见书》则明确“考虑郑XX为食用含有草甘膦成人食物引起中毒死亡”的依据不足。辩护人认为,尽管该《文证审查意见书》是一份对内的文书,但该《文证审查意见书》中的分析意见是客观的、实事求是的。

    1、根据公安部的《物证检验报告》,被害人郑XX的心血、肝组织、胃组织以及静脉血均未检出草甘膦成份。

    2、按我国农药毒性分级标准,可分为剧毒、高毒、中等毒、低毒等种类,草甘膦属低毒锄草剂,对人畜低毒,经口LD50为4320 mg/kg,其LD50值是相当大的。

    3、被害人的颅脑、心脑均未详细解剖检验,不能排除酒后诱发心、脑疾病而死亡的可能。

    根据以上的分析,认定被害人的死亡系含有草甘膦成份的食物中毒引起的尚不具有排他性,因而不能认定。

    (二)被害人系2007年5月26日喝酒中毒,但直至6月2日下午才死亡,中间间隔七、八天的时间。在这期间存在其他因素导致被害人死亡同样不能排除。

    (三)被害人的死亡与乡村医生的误诊有关联。

    根据证人即乡村医生钟某某的证词,在中毒的第二、三天,被害人郑XX之子郑某某才打电话叫其去为郑某某父亲看病,当时诊断为急性胃肠炎,开的也是急性胃肠炎的相关药品。直至死的那天下午再一次出诊时,才清楚是可能中毒,但为时已晚。因而被害人的死亡与乡村医生的诊断错误有关。

    三、关于本案情节方面,辩护人认为被告人具有以下酌定从轻情节:

    (一)从作案动机来看,被告人主要是为了摆脱婚姻的不幸,追求婚姻的幸福,这种动机说明被告人主观恶性是比较小的。

被告人由于婚姻生活不协调,为了摆脱婚姻的痛苦,实施了投毒杀人行为。本来追求婚姻生活的幸福本身不是过错,但她没有采取正当的途径,采用合法的手段,而选择了触犯法律的方式,所以今天站在了被告席上。然而,这种动机也说明了被告人主观恶性是相对较小的。

    (二)从作案手段来看,被告人采取了投毒的方式,属一般手段,与杀人的其他残忍手段相比,情节相对轻微。

    (三)起诉书也已认定,被告人是文盲,其实她对于使用的农药的毒性如何,使用多少才会导致人体死亡都是不清楚的。因此,其主观故意上更多的是一种放任的态度。

    (四)被告人在归案后能如实交代全部犯罪行为,认罪态度好,具有坦白情节和悔罪表现。

     综上,建议法庭在对被告人量刑时予以从轻处罚。


    庭审后,法庭对于辩护人提出的被害人的死因即被告人的投毒行为与被害人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给予了充分的注意。为慎重起见,委托龙岩市公安局再一次进行文证审查。龙岩市公安局岩公法医文审字(2008)第020号《文证审查意见书》认为:1、郑XX因饮掺有草甘膦的酒而摄入草甘膦。2、郑XX在摄入草甘膦后有出现中毒症状。3、郑XX饮酒后到死亡的过程,不符合通常因酒后诱发心肌梗塞、脑溢血、脑梗塞等心脑疾病的症状。4、依据现有材料虽不能确认郑XX是草甘膦中毒死亡,但可以认定郑XX的死亡与摄入草甘膦显然存有关联。

    2008年4月14日,法庭第二次开庭审理。控辩双方对于龙岩市公安局文证审查意见进行了质证。控辩双方均表示没有意见。

    法庭经审理认为:

    被告人蒋某某因婚姻家庭纠纷,产生杀害二名家人的故意,将含有低毒的草甘膦农药混入白酒的方式,骗其两名家庭成员喝下,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予以采纳。由于公诉机关提供的现有证据无法证实本案被害人郑XX系因草甘膦中毒直接导致死亡,故公诉机关认定被害人郑XX中毒死亡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采信。但被告人将草甘膦农药混入白酒让被害人喝下,致被害人郑XX、郑某某出现一定的中毒症状,被害人郑XX的死亡与摄入草甘膦存在一定的关联性,是被害人死亡的原因之一,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被告人提出是因被害人郑XX不准其提出离婚及其丈夫逼其交出医保钱,并威胁要其和和尚定明一起死,才引起杀人动机的辩解,无相关证据证实,该辩解不能成立,不予采信。辩护人提出被害人中毒死亡的依据不足要求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成立,予以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一条、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被告人蒋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据悉,该案被告人以及控方均未提起上诉或抗诉。


办案心得


    1、认真分析案情,寻找辩护的突破口。

    本来,一起故意杀人案件,往往会让人感觉杀人偿命,判处死刑是很正常的。因此,当接到这起指定辩护的故意杀人案件时,辩护律师也感到可能没有什么辩护空间。但经过研读起诉书以及认真阅卷、会见当事人,辩护律师很快就抓到本案的关键即被害人的死因问题,寻找到了案件辩护的突破口。接着,从死因问题入手,仔细阅卷并查阅与农药毒性问题的相关资料,从而分析本案中起诉书认定被害人郑XX系因草甘膦中毒直接导致死亡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辩护意见最终得到法庭的采纳,从而对被告人作出了从轻判决。被告人也表示服判。控方也未提起抗诉。

    2、当事人应当采取合法的手段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正如本案辩护律师在辩护词中指出,被告人的作案动机是由于婚姻生活不协调,其为了摆脱婚姻的不幸与痛苦,实施了投毒杀人行为。追求婚姻生活的幸福本身不是过错,但被告人没有采取正当的途径,采用合法的手段,而选择了触犯法律的方式,所以今天站在了被告席上。本案给我们的启示是,当您的权益受到侵犯时或为了追求生活的质量、摆脱生活中的不幸时,也应当采取合法的手段,而不应当铤而走险,采取违法甚至犯罪的方式,否则必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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